我与我的感官一起做梦。

魔术师的初衷


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

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
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

诗人的思绪总是细腻敏感,诗人的情怀总是多愁善感。

这世界与生活中的万物,琳琅满目,它们的呈现似乎很单纯,但其实它们都拥有各自的命运。

历史中的一个个人物形象,丰富饱满,那正是因为他们身心的经历,纷乱交错。

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去总结命运的规律,但那并不代表她就没有规律。事实上,我们都感受到了,从开始到结束,无论过程有多么复杂,那都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宏观轮回之下的无数个微观轮回。

于是,在这些“旁物”,“故人”与“往事”的催生之下,所谓触景生情,触目惊心,我们每个人心理经验都会因为那种不可抗拒的轮回,而产生一种出于无奈的共鸣,哀伤是必然而持续的,并且也会由衷地流露。而在那些诗人的心中,这份共鸣中的哀伤,也就更加难以抑制了。

在我看来,历代的诗人之中,有些是将军,有些则是魔术师。两者的本质区别是显而易见的。前者豪迈,后者细腻。

有人曾经这样总结过,魔术师的每一场演出都会分为三个步骤:第一步,他们会给出一些真实的事物作为道具,甚至还会让观众上前检查,使大家确信它们的真实。第二步,他们开始运用各种手段,让那些真实的事物表现出与它本质不符的假象,其实,这一步的内涵在于“替换”。第三步,可以称之为“返朴归真”,顾名思义,那个时候他们手中的那些道具,必定都已经恢复它们所应该呈现的那个真实面目。

其实,在这个过程之中,人们并没有努力地去寻找其中的奥秘,因为在那个时候,人们都是感性的,他们不需要他们自己的理性站出来多嘴,其实他们并不想追究,但是仅仅质变是不够的,因为这会带来不安的联想,所以在此刻,还是不会有喝彩的,直到那些幻象的终结。

当人们从头至尾,完整地经历过了这样一个被“愚弄”的过程,他们却满足了。这才是他们所真正追求的,希望从魔术师那里得到的,快感。就像酒精和烟草的麻醉作用一样,那会让他们体验一种远离清醒的安然和惬意。

让我们的视线回到那些俨然魔术师的诗人身上,事情亦然如此。在他们内心所强烈共鸣的哀伤之中,他们可以轻易地找到真实的道具。经过感性地点拨,他们把自己的联想与读者分享,于是幻想来临了,共鸣汹涌地蔓延开去。

然而,正当人们陶醉于其中的时候,现实便会骤然而真实地呈现,因为那便是在他们心中已压抑已久的控诉,那也正是他们藏匿多时的初衷。

可以说,这类诗人与真正的魔术师之间最为醒目的差别,便在于此,他们各自藏匿的初衷,截然不同。魔术师仅仅是想要取悦观众,以赢取更多的报酬。而那些诗人们,他们也许是在以最含蓄的方式来挑战命运和现实的权威吧。

众所周知,开篇的那首七言律诗题为《锦瑟》,而它的作者李义山,在我心中正是那类诗人的代表。

诗人的灵感仿佛是一双灵巧的魔术手,假物,用典,行“替换”之绝技于无形之中,格调精深,造境幽邃,看不出半点矫揉造作,刻意唐突。不仅在于这一首,在诗人绝大多数的作品之中,我们都可以看到,各式各样源于生活的道具,它们可以是“本以高难饱”的鸣蝉,亦可以是“小园乱飞”的落花,还可以是“飘荡复参差”的流莺,然而那些俗物在他轻灵敏捷的思绪的带动下,仿佛得到了典雅的渲染,顿时超凡脱俗,令人身心共鸣,由衷赞叹。尤其是那几首脍炙人口的无题诗,更是华彩绝伦。在我看来,那些经典的句子之所以无题,正是因为简短的诗题已无法承载和涵盖诗句中所蕴藏的那有关人生,命运,世界,社会的浩瀚信息了,所以也只得权作“此时无题胜有题”了吧。

接下来,就让我们进一步来寻找这位“魔术师”的初衷吧。

就拿这首《锦瑟》来说,从古至今的解释就达数十种之多,可唯“一篇《锦瑟》解人难”。其中以“悼亡”和“自伤平生”为古今两种最流行的释法。

我觉得这些说法虽然不乏依据,似乎都能自圆其说,但是这些方向至多只能参透诗人当时的创作动机和意愿,而并非他心中所坚持且信赖的那一种思想和理念。

换句话说,所谓的创作的动机和意愿,正是来自那些诗人在生活之中所接触邂逅的种种“旁物”,“故人”与“往事”,如果幸运的话,这些东西便能够成为艺术作品中的那些“道具”。但如果是要寻找初衷的话,必然存在于更深的层次之中,所以我认为,由后者,也就是思想和理念来充当,会更加恰当一些。而且这种思想与理念也一定不仅仅局限于诗人一首或几首作品之中,如要总结,那它的对象至少是一个时期或是一个阶段。

我想,对于这些的理解,每一个称职的创作者和读者,都能够基本认同。

此刻,当我们所追寻的“初衷”变成一个明确的方向,显然,它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。

那么我们这位“魔术师”所坚持的思想,那个徘徊在他笔下的特征鲜明的幽灵,和他所信赖的理念,那个统治着他信仰的至高无上的君王,究竟是怎样的呢?

我认为,那是一种“悲观的希望”。

这个的判断,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定义,更不是标新立异,它也绝不是一个矛盾的怪物。

对于李商隐的生平,暂时先不详陈。无论是事业上,还是在生活上,他自身的希望和来自命运和社会的抑郁,总是并存。

而在创作上,他的思想根基始于儒家,但对于传统的儒家理念又带有一定的批判。有人说其晚年的丧偶和官场失意,使他笃信起佛教。但我认为,正因为他的思想中始终都带着希望与悲观,这两种矛盾却持续的理念,所以以“无我”为至高境界的佛学思想,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其消解内心矛盾的必然归宿。

这里,我仿佛又看到了另一位伟岸的身影。同样是持续的希望和悲观,同样是把佛学中的“无我”当作自己思想的归宿,当作人生苦痛的尽头。那个人便是德国伟大的悲观主义哲学家,叔本华。

由于父亲的早逝,家境贫寒,诗人作为家中长子,早早地担起了家庭的生活重担。来自现实的压力总是令人无奈却无法逃避。虽然这也许并不能作为“悲观”的源头,但是在心理学上,一个人的童年经历往往会决定他一生的性格倾向。

在那个时候,“科举”和“幕府”是缺乏门第背景的知识分子仕途之路的两大方向。而诗人在青年时期得到了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的赏识,并有机会跟随他学习骈体文,从而自然而然地成为他的幕僚。并在他儿子令狐绹的协助之下中了进士。在令狐楚去世后,李商隐成为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幕僚,受其赏识,并娶了他的女儿为妻。

从表面上看,诗人的仕途之路似乎一帆风顺,但是由于令狐家所属的“牛党”与王家所属的“李党”是晚唐政坛上针锋相对的政敌。所以,实际上,命运已经将诗人置于水深火热之中。

虽然,诗人在政治斗争中想要保持中立,但显然那只能是一厢情愿。结果是两边不讨好。诗人可能原想置身于牛李党争之外,他的交往有牛有李,诗文中对两方都有所肯定,也都有所批评,然而事实上,却只能招来亲朋的侧目。一生之中,诗人只是短期地在中担任过一些低级朝官,大部分时间都在一些外派官员的幕下供职。无论是哪派得势,李商隐从来没有机会晋升。

在封建社会里,个人才华并不是仕途顺利与否的决定性因素,而它的方向也难以随着个人的意志所转移。像李白,苏轼这样豪迈之士,尚难逃压抑之苦。我们这位忧郁敏感的诗人,在这种踌躇两难的境地之中所承受的煎熬之苦,便可想而知了。久而久之,一种悲观主义人生观的形成也是一种必然,那俨然都成为了他的处世之道。

但是我应该看到,其实诗人的踌躇和压抑并非源自欲望,而是源自环境的,源自社会,他人,和命运,那些都是客观的事物,虽难以改变和左右,但也不会如同那些主观的意志和欲望,根深蒂固,难以磨灭和动摇。所以,虽然他会陷入悲观,持续矛盾痛苦,但却没有理由绝望。

所以他那细腻敏感哀思还总是能够指向希望,所谓“悲观的希望”。

而哲学家的生平也与诗人相仿,在他有生之年,他与他的哲学理论,饱受黑格尔学派的排挤,失败得很彻底。但哲人头脑中那超凡的理性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:“因为他不属于那个时代,他的书是为后人写的。”从而为他赶走了绝望,事实也正是如此。

理性思想也使他大胆地接近悲观,剖析悲观,直到可以驾驭悲观。正如他所预见的那样,由他总结的悲观主义的系统理论,成为了全人类的财富。所以,他的思想被定义为“希望的悲观”也是再恰当不过了。

在把李商隐的“悲观的希望”和叔本华的“希望的悲观”作完浅显的比较之后,我们也不难发现,前者是一种感性的认识,而后者则属于理性。

而那一种感性认识,也是我们在前文之中所寻找的答案,无论称之“控诉”也好,“初衷”也好。我看见,这位伟大的魔术师,正在以他所擅长的最优雅含蓄的方式,为我们指引和分享一条由他所感知的命运的捷径。


2013-03-17 评论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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